明天，回村庄去

夏夜，当一场雨把白天的烦躁和炙热洗得淋漓尽致、清新无比的时候，我越发怀恋曾经住过的村庄，那是我的家乡，是我的入世之源、根之所在。因此，我常常用杜鹃的啼声表达心灵，我永远无法割舍那些倚山而居的幽静的蓝砖红瓦或者土胚墙的老屋，无法忘掉那些生长真诚和善良的田野，无法忘掉那些痴爱泥土、崇拜庄稼的厮守着村庄的亲人。

住在热闹的城市里，尽管被圈养公园里笼子鸟雀曾拨动过我的心弦，尽管被剪接在花盆里的花朵曾艳丽过我的目光，但我的灵魂却一直在纯朴的自然里流连，在村庄的山水间放牧。村庄并不富饶，甚至曾经一度贫困，但它古老质朴的情愫却如乳汁一样深深融入我的血液，那里永远生长着我所钟爱的绿色粮食和蔬菜，永远平铺着历经千年风雨却更加厚重而坚实的土地，以至在许多个孤独的日子里，我常常在不眠的子夜一遍遍地去咀嚼它，去品味它，它的单纯，它的淳朴，它的温暖，它的快乐，它的模样，它的名字……

怀念村庄，我不能忘记那条淌着我乳名长大的河流，那是我一生记忆最牢固的诗歌。那条小河曾经穿过一片绿色的水草，用蛇一样舞动的腰姿，将我的童年舞动得丰富多彩，那一叶轻巧的纸船，载着一个个小小的梦幻，弯弯曲曲地穿过白茫茫的水域游向远方；那一块块薄薄的石片，打起一个个水漂，让一朵朵白色的浪花带走了我们稚嫩的笑声；那一条条滑腻的小泥鳅在卵石间滑溜着，让我们在打捞它的快乐里度过了一个个虽然贫困但是很充实的日子。浸润在村庄的河里，我还能说什么呢？虽然我现在已经长大，渐渐走向衰老，但是对于村庄，我依然是它河流中的那条没有翅膀的小泥鳅啊，永远离不开它那清澈的水声……

让心贴近田野，让一畦畦庄稼的香味顺着一声声鸟雀的欢歌走进我的血液，那时，我的视野里便会生出一朵朵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上飘逸行走，那纯净的色彩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看到村庄的田野被一片祥和宁静覆盖着，蜜蜂在花朵间采摘着甜蜜的诗行，鸟儿在枝头间跳着快乐的舞蹈，还有蹒跚在田埂上的脚步，它们如歌声一样沁过我的心房，让我怀想那些金灿灿的日子，那些质朴的笑脸是多么灿烂，那些憨厚的声音，是多么动听，以至我常常把田野当成一张绿色的床，而我则在这张床上做着关于村庄收获季节的梦。

惦念村庄，我同样无法忘记村庄那迷人的被春风吹开的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金黄的油菜花，它们被大山亲切地搂在怀里，让每一寸土地都孵化出一丝丝悸动，让一个个怀春的女子学会静坐在一树花朵下慢慢地绽放自己的心事。那时，村头的小路上会徘徊了一些张望的身影，那些裸露着土地一样黄褐色的肌腱会爆发出火一样的力量，他们将一些柳叶或柳梢衔在嘴里，用一种古老的暗示，吹响一曲春天的恋歌，于是，我常常会看到，那河边茂密的树林里会有花花绿绿的影子迅速地闪过，消失在绿荫深处。

那时，我还小不懂事，不知道村里的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为什么会喜欢春天里村后的那座山坡和那片桃林。有一次，一个名叫春桃的姑娘被父母和亲戚们送上迎亲的车子时，她的泪水从那红盖头下簌簌地滑在崭新的红嫁衣，浸湿了一大片。乡亲说这闺女哭得可怜，真是个好闺女，在相亲的眼里，出嫁时女子哭意味着懂得父母的恩情，舍不得离开父母。而我分明看到，当送亲的车子从悠长的山路一样上消失后，那个叫栓柱的没爹没娘的经常帮着春桃家干活儿的小伙子，竟然有点疯了似的跑到那山坡上，将那些两年前种的桃树全部刨掉了，后来，栓柱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去外地打工了，还有人说见到拴柱在城市里做了一桩小生意……几年后，听说春桃离婚了，回来时还带了个孩子，那孩子长得很像栓子……后来，春桃就成了村庄里流行的一段被人饭前饭后说道的故事，再后来，栓柱像模像样地回来把春桃接到城里去了，再后来，村子里的人觉得再说什么就没有味道了，春桃的故事便从此了结了。

离开村庄多年后，虽然一直怀念村庄，却很少回去。偶尔回去，便会想起春桃，想起那片山坡上的桃花。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桃花一次又一次地红透了。村里的那些年轻人的爱情竟如桃花一样生动，没有了昔日的羞涩，没有了昔日的遮掩，他们对待爱情就像理解那些新鲜的桃花一样，用阳光的心去呵护着它，如春风一样吹开了一树树灿烂的花朵。

想念村庄，常常会有一些诗意的意象走入我的思绪：那老屋檐下的燕声，那顶着太阳睡在墙角里的懒猫，那偷偷啄走谷粒的麻雀、那搬运粮食挤压在大树脚跟的成群的蚂蚁，那翔在花草间的蝴蝶，那融入暮色的炊烟，那挂在柳梢的眉月，那闪烁在麦场上空的星星，都是一粒粒永远饱满的种子，经年地在我的心头播种，让我在季节的轮回里，繁殖着一个个香甜的记忆。

落花不会低语，雨水也不会将思念洗去。当我将目光投向那遥远的夜空时，我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唤我乳名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遥远，却是那么亲热，那切切的唤儿声，会让我一度想起母亲更加佝偻的弯向土地的脊背，想起母亲更加苍白而僵直的头发，想起母亲更加褶皱的沧桑的额头，想起母亲更加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想想母亲为了让子女如籽粒一样不受摧残，如禾苗一样茁壮丰盈，她一生含辛茹苦，春播秋种，如老牛一样俯身在季节的更替中，以倔强的姿势耕耘起一个个艰难的日子，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母亲就是那爬过山头的太阳呀，总是用火一样的热情给我们送来丝丝温暖；母亲就是村前那棵老槐树呀，总是用茂盛的树冠给我们遮起一片荫凉……因此，我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些人需要反复思量，那一定是我的母亲；如果世间真有一些地方，需要人反复去怀恋，那就是我的村庄，母亲给了我生命，村庄给了我山一样的骨骼和水一样的血脉，母亲和村庄，永远是系在我心灵里的扯不断的一根红线，让我拥有了坚实和柔韧，让我学会承担生活里的磨难和沧桑。

在一场夏夜的雨后清醒过来，想起那些正在人们记忆里走远甚至消失古朴而温馨的村庄，我突然感到一种生命的衰萎。生活在城市里，当安静和平淡的生活渐渐被喧嚣和诱惑所侵蚀，当纯朴和真诚的心境渐渐被世俗所沾染，我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走过的日子，混混沌沌的，究竟做了些什么。我觉得应该回到村庄去看看了，那些厚实的土地，那些清澈的河流，那些坚韧的山冈，那些安谧的街巷，那些可以激发人们回归自然的所有的清新淳朴的风情，都可以如泉水一样洗涤我的心肺，让那些滋生的欲望和浮躁在纯净与宁静之间找到淡泊的理由，让平凡与快乐在劳动和感恩之间获得安详的注解……

明天，回村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