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子

作者: 尹京娈2017年05月18日来源: 邢台日报短篇散文

金钩子拉着一车白菜往家走。坐在北墙根儿的黑牛奶奶正在高一声低一声地给钩子大娘说话。

都小啦,白菜都起了,你又该到城里儿子媳妇那里享福了吧?

钩子大娘嘎嘎嘎地笑道,儿子昨儿个打电话催了,我说还没到大雪,没上大冻呢。儿子楼里的温度二十多度,去了烧包得慌,俺受不了,说着又嘎嘎嘎撒下一串笑声。

噗通!金钩子车上的白菜被那嘎嘎嘎的笑声震掉一棵。金钩子没去捡,弯着腰,弓着背用力拉车,头快要钻进裤裆里了。

金钩子听说大娘又进城,便想起了自己的老娘。猛然间金钩子觉得非常对不起自己的娘。他知道娘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堂哥那样学习好,考个好大学,做城里人。可自己不争气,天生不是上学的料,上到初中他就成洋鬼子看戏啥也听不懂了。

唉!金钩子没能上大学,不能到城里享福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城里鸽子笼似的楼房憋得慌,哪有在家自在。但是他后悔,后悔不能让娘像大娘一样,到城里住暖气屋子。不能像大娘说得那样,穿件夹袄就能过冬了。

金钩子越想越后悔、越走越没劲,就把拉菜的车子停下,坐在自家房后的一个墩儿上抽闷烟。抽着抽着金钩子的脑子就开窍了。他瞅瞅屁股底下的树墩儿乐了,心想,大娘你就瞧好吧,俺娘也能穿夹袄过冬了。他猛吸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雾。金钩子眼前满是村北河汊那成片的树墩儿。

金钩子拧灭烟头儿,拉起小车骡驹撒欢儿似的进了家门。没顾上卸白菜就抓起镐、锹奔了娘的北屋。

金钩子把他娘住的屋地下挖了一个大坑,又拉了砖,和了泥,砌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火池,顺着墙根儿造了一个大烟道,猴子尾巴似的竖在老屋外的后墙上。天黑时,金钩子劈了半车子劈柴,拿把玉米秸笼着了火。把他娘和他媳妇看得一愣一愣的。

从此,金钩子每天从建筑队干活回来,也不顾劳苦,拉上排子车就奔村北的河汊刨树疙瘩。到那里轮掉棉袄,汗珠子吧嗒吧嗒砸得脚跟疼。拉着小山似的满满一车树疙瘩,金钩子就觉得娘正坐在炕头上,穿着夹袄一样,他心里那个美呀,金榜题名似的。他放开嗓子唱开了,前几天在电视上,自己含着泪听得那首歌: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这个人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

金钩子想,自己早听到这首歌就好了,能早点儿知道娘的辛苦,自己也许就早一点懂事儿、早点儿成人了。金钩子也快奔四十的人了,从来没被啥事、啥歌感动得掉泪蛋子。这首歌金钩子每听一次就感动一次,脸上就爬满小虫子。

金钩子买来温度计挂在屋里,他也要娘的屋里二十度以上。每天晚上拼命地续柴、烧火,温度计上的红杠杠徐徐上升,终于二十度了。金钩子高兴得抱着被子,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睡到了他娘的大炕上。金钩子把他们屋的液晶电视机也搬了过来,晚上看电视,他娘和媳妇还真的脱了棉袄。

刚刚进入三九,黑牛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了。金钩子的大娘回来奔丧,来金钩子家落脚。

大娘进屋就纳闷儿了,看不见暖气,屋里咋恁暖和呢?金钩子就说,大娘俺不如俺哥有能耐,能让您住高楼大厦,睡暖气屋子,这不,想办法弄了个地焖子,咱院里有劈柴,河汊里有的是树墩儿,俺有的是力气。嘿嘿,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

大娘坐在炕沿儿上,拍拍被卷子满脸疑问。金钩子忙说,大娘别笑话俺,为了省个火,俺三口子就给俺娘一起睡了。

大娘突然挽起袖子擦眼角。金钩子忙问,怎么啦?大娘。大娘说,没事,就是想黑牛奶奶。大娘说天不早了,要回城里,就出了门。大娘见金钩子一家回去了,憋在眼眶的泪蛋子冲了出来。

大娘心里话,弟妹呀,你才有个好儿子呢!俺儿子爱面子,又怕媳妇。这些年,你哪里知道,我在城里哪睡过啥暖气屋子呀?我睡得是又阴又潮的地下室。我哪挨过媳妇的床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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