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遥望

作者: 朱湘山2019年09月26日经典文章

日出时分,大漠的晨曦清凉如水,我们告别嘉峪关,开始从314省滴餍小T独肓寺花草,瞬间荒凉再现,眼前呈现的是戈壁沙漠的奇异风光和雅丹地貌,茫茫戈壁滩上布满粗砂、砾石,大风吹过,沙沙作响。一条条干涸的石沟毫无生气地横卧其间,砂石敲打着车窗,似乎在用特别的方式,迎迓着我们这几个远方的行者。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孤独的牧羊人》:风似手在轻轻划过/满沟与壑的额/怅恻是情怀融融/展不成眉间/的锁/没人来过/我飘在了风里/飘进了风雨/叹这样心绪忧忧的/黄昏与白昼/一程程水寒山冷/瑟瑟风中的人/一步步隐隐天涯/树远雾黄昏/谁会在意/我浪迹在这里/我流放在这里……

极目远望,除了焦土便是起伏不大的沙丘,杳无人烟,茫茫四野,尽是孤寂。这片沙漠向远方延伸,一直到黑山的脚下,或许,这就是远古战场的遗址和历史征战的陈迹。

这里是曾经伴随过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万里长城的起点,想当年,中国历史上那些强悍的民族,无不在这里留下征战的痕迹。匈奴的铁骑,鲜卑的弓弩,契丹的战刀,西夏的长车,无不碾压过这茫茫的黄沙,长啸如风,战马嘶鸣,铁骑声碎,英雄呐喊的雷声,勇士如注的热血,辽远而苍凉的胡笳伴随着忧郁的吟唱。中原慈母的鹤发,故里春闺的眺望,柳荫下的死别,猎猎于朔风中的战旗。“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随着阵阵烽烟飘散远去,他们的身躯如同断裂的胡杨树扭曲着倒下了,但伟岸的英姿仍不失勇士的峥嵘,化作戈壁滩一座座起伏的沙丘,那萧索干涸的河床就是当年浩阔的证明。

没有朝雨浥尘的客舍,也不见柳色青青的官道,即便是城墙土墩,也受不住历史叹息的吹拂,一座座土城坍塌了,坍塌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终成废墟,终成莽原。身后,沙丘如潮,眼前,寒风如刀。置身在望不到边际的大漠中,一种茫茫然的心情油然而生,蓦然想起唐人岑参过戈壁时的诗来:“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谁能想象,这儿,一千多年之前,这西出的玉门关外,也曾经雕刻过人生前路的悲壮,艺术情怀的宽广。

从嘉峪关向西70公里,快到玉门的时候,感觉风力进一步加大,刚入十月,朔风已是铺天盖地,吹得车前盖沙沙作响。远处戈壁滩的一片片风力发电桨都在加速运转,像是奋战不休的勇士,成为茫茫戈壁的一道崭新风景。原来,玉门市南依祁连山脉,北邻黑山,两山夹一谷的地形构成了东西风的天然通道,被称为世界风口,也被誉为甘肃风电的摇篮和中国风电的博览园。

到达玉门市的服务区时,我们终于看到了加油站。花池里是干枯的玉米杆和枸杞,一些新栽种的细柳像旗杆一样戳在沙土中,光秃秃的,没有枝叶。在服务餐饮部,老板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在这荒凉的戈壁上,似乎看到任何外面来的人,都让他觉得亲切。他老家在江苏,整个服务区都是他们那里的人承包了。在大货车停车区,一辆大货车的司机正在用铁棍“砰砰”地敲击轮胎检测胎压,因为要确保所有轮胎都发出相同的声音。

听说我们只是去敦煌,老板惋惜地掰着手指头给我们规划旅行路线:“从敦煌再往西走1000多公里,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经过罗布泊的边缘,然后就可以到达新疆了。你们应该去趟和田,顺便买块和田玉。接下来你们可以走下独库公路,去看看赛里木湖和喀纳斯,那里有水怪。”我问他是否去过这些地方,他摇摇头,脸上隐约闪出一丝尴尬和惭愧。

站在玉门市的服务区,望着不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市,听司机介绍说,那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住了,随着石油的产量逐年递减,这座“因油而建”的城市最终因为单一资源的发展路线走到了“因油而废”的地步。越来越多的玉门人搬离了这里,玉门逐渐成为了一座“空城”。现在走进玉门老城,看到的都是空空如也的景象。特别是石油管理局整体搬迁和玉门市政府搬离老城之后,老城区的很多小区都是空的,门窗、电线、水龙头、井盖被盗窃一空,3000元买一套非市中心的80平米两房两厅的房子在玉门老城已是常态,在人口稀少的地带,租金甚至每月只要几十元,即使是这样,也乏人问津。到了夜晚,整个城市一片黑黢黢的。只有阵阵夜风发出凄厉的声音,让人感到恐怖悲凉。难道这就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这就是曾经为新中国的建设能源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之城,这就是铁人王进喜的故乡

玉门的名字,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幼小憧憬和恒久记忆,在这座英雄之城的怀抱里,那种激情迸发生命本体的强悍,那种舍我其谁的主动献身精神,那种义无反顾的道德力量,至今还回荡在一代代石油工人的胸怀,曾经感动了多少我为祖国献石油的勇士们,什么时候这孤城遥望的惊魂一瞥,竟化为今日深刻的迷惘和失落

我想起小学课本上那篇着名诗人李季写的《玉门速写》描写的五十年代的玉门:“假若你是在夜晚到矿区来,你乘坐的汽车飞驶在广漠的戈壁滩上,除了车灯之外,没有一点儿亮光;但到了离矿区几十公里的地方,你会看到半空中密如星云的灯火群……,我敢说,比之于那些真正的夜花园,它是一点也不逊色的。”往日闻名的石油化工基地和新兴的工业城市,曾有的光辉,曾经的自豪,何以变化如斯?英雄迟暮,繁华如梦,什么时候,这英雄的城市,能再为一代人找回那片记忆的绿荫?

玉门的今天,让人痛心感到那些单一资源型城市转型的举步维艰,也让人恍然想到了湮没在茫茫黄沙下面的月氏、高昌、楼兰等西域古国。在将来的某年某月,这里会不会又出现一处新的考古遗址,面对残酷的自然环境和枯竭的资源,除了回避抑或妥协,人类更需要的是长歌当哭的反思,是痛定思痛的醒悟。

加满油后,我们重上霍连高速,远望玉门,那条连接线就像一根黑色的飘带,一端连着石油城的昨天,一端牵着我们的目光和绵长思绪。于是,我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孤城,投向了隐映在白云和山影下的玉门,透过那倾颓的围墙和错落的灰暗楼宇,重温一个石油城辉煌的过往和悠远的残梦。

穿越玉门,如同踏过了中国的历史长河,也如同触碰了生命的繁华与冷清。那关隘守护着千百年来的明月,也感动着我们这些逆旅的行人,春风几度,不畏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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