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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姻缘

作者: 汪珏2020/11/07好文章

母亲常自我调侃:“我是前清遗‘小’。”

一点不错,她是光绪年间在苏州出生的,民国要等到她七岁时才成立。

我问母亲,生在那个时代,她怎么逃过缠脚这一关的?她笑得很得意:“我也裹过大半天的!”原来她五岁那年,好婆花了许多工夫替她裹好脚,痛得她不吃不喝,一口气哭了五六个时辰。阿爹(外公)在书房里被她哭得心烦气躁,到了晚上就对好婆说:“神号鬼叫,算了吧!”好婆不肯:“大脚姑娘,以后寻勿着婆家!”“寻勿着婆家,爹爹养伊!怕啥?”好婆也就依了。

就这样,母亲进了新式教会女校,学英文算术、弹钢琴、画油画,成为新女性。她在苏州女中和景海女师学的是儿童学前教育,毕业后曾先后在南京、苏州、无锡等地主持或创办幼稚园,推行在中国刚刚起步的幼儿教育。

母亲在嫁给“白马王子”之前,是个有理想有作为的职业妇女。那时她担任无锡县立小学附设幼稚园主任。学期终了,开恳亲会,校长请她负责接待来宾。忽然人马纷纷,原来是执掌无锡、太仓两县的县长来了。汪县长是家长,他的两个幼龄丧母的女儿,正是母亲的学生。我问母亲对他的第一印象怎么样。“高得啦!”母亲笑着说。可不是!看他们早年的照片,父亲西服大衣,颀然清隽。纤娟端凝的母亲,穿着长覆足背的旗袍、高跟鞋,只及他肩膀。后来呢?后来,母亲宿舍临窗的街上,就时常传来马蹄敲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父亲骑的正是白马。

父亲母亲的结合并不那么容易。虽然阿爹好婆早已谢世,可舅舅姨妈健在,亲戚仍多。江南人向来轻视江北人,父亲的家乡海州属长江之北,所以母亲的亲人在两人交往之初,都有异议。她的兄姊非常疼惜这个二十几岁就不幸孀居的幼妹,多年来一直希望她再婚。母亲不予理会,带着稚龄的女儿,专心教职。后来偏偏对这位江北人的感情非常认真,大家难免为她担心,怕她以后吃苦受罪。

幸而留学美国的舅舅与从法国回国不久的父亲相识过从之后,对父亲的观感丕变,成就了这段超过半个世纪的姻缘。